屏 山 文 塔 聚 星 樓

霍 達

 

在 屏 山 上 璋 圍 之 北 ， 有 一 古 塔 ， 名 “ 聚 星 樓 ” ， 又 名 “ 文 昌 閣 ” ， 當 地 人 則 稱 之 為 “ 文 塔 ” 。 “ 文 昌 ” ， 即 神 話 傳 說 中 的 “ 文 昌 帝 君 ” ， 開 文 運 而 司 文 柄 ， 是 一 位 掌 管 文 化 的 神 ， 唐 代 劉 禹 錫 詩 云 ： “ 莫 道 騷 人 在 三 楚 ， 文 星 今 向 斗 牛 明 。 ” 塔 名 “ 文 昌 ” ， 樓 曰 “ 聚 星 ” ， 寓 意 便 是 在 這 位 文 化 之 神 的 光 輝 照 耀 之 下 ， 人 間 文 運 發 達 、 群 星 聚 合 會 ， 寄 托 著 古 人 的 美 好 願 望 。

 聚 星 樓 是 香 港 現 存 唯 一 的 古 塔 ， 由 屏 山 鄧 彥 通 所 建 ， 時 在 明 洪 武 十 五 年 ( 公 元 1 3 8 2 年 ) ， 至 今 已 六 百 年 有 餘 。 據 鄧 氏 族 人 故 老 相 傳 ， 那 一 年 ， 鄧 彥 通 受 封 為 “ 寧 國 府 正 堂 ” ， 上 任 升 堂 之 日 ， 當 夜 忽 得 一 夢 ， 夢 見 故 鄉 屏 山 上 空 群 生 燦 爛 ， 光 彩 奪 目 ， 突 然 之 間 卻 如 流 生 般 下 落 ， 聚 於 村 西 北 屏 山 河 人 海 口 。

俄 而 夢 醒 ， 驚 詫 不 已 ， 記 起 當 年 祖 上 在 此 立 村 之 時 ， 曾 請 教 風 水 先 生 ， 先 生 指 點 道 ： 此 地 依 山 環 水 ， 必 子 孫 繁 衍 ， 千 年 不 衰 。 但 不 足 之 處 ， 一 是 青 山 尖 而 高 大 ， 旺 火 為 忌 ， 宜 多 水 而 濟 之 ； 二 是 西 北 缺 口 ， 北 煞 傷 人 ， 將 來 鄧 族 文 官 升 堂 ， 自 有 擋 煞 妙 法 。 待 問 為 何 要 等 “ 文 官 升 堂 ” ？ 何 時 升 堂 ？ 先 生 答 曰 ： “ 天 機 不 可 盡 泄 … … ”

鄧 彥 通 想 起 這 段 往 事 ， 回 顧 屏 山 鄧 氏 家 族 歷 史 ， 自 遷 居 到 此 ， 雖 徑 歷 七 代 ， 卻 男 丁 不 旺 ， 僅 僅 發 十 二 丁 ， 其 中 尚 有 四 人 早 逝 ， 或 許 正 是 應 了 “ 北 煞 傷 人 ” 之 說 。 他 心 懷 忐 忑 ， 次 日 向 風 水 先 生 講 述 了 當 年 軼 聞 和 昨 夜 夢 境 。 風 水 先 生 說 ： 貴 村 之 立 村 先 師 果 然 學 問 不 凡 ， 所 謂 “ 文 官 升 堂 ， 自 有 擋 煞 妙 法 ” ， 即 待 今 日 也 。 今 大 人 升 堂 ， 群 星 來 會 ， 應 建 樓 以 聚 之 。 樓 宜 為 塔 ， 塔 若 文 筆 ， 大 人 升 堂 而 掌 之 ， 借 助 於 眾 星 ， 自 雷 霆 之 威 而 北 煞 服 焉 。 苟 有 文 筆 而 無 掌 筆 之 才 ， 不 為 用 也 ！ 鄧 彥 通 聽 了 ， 恍 然 若 悟 。 於 是 在 屏 山 村 西 北 ， 屏 山 河 人 海 口 近 旁 ， 興 建 了 這 座 文 塔 “ 聚 星 樓 ” 。 此 塔 以 青 石 為 基 ， 青 磚 壘 就 塔 身 ， 共 有 七 級 ， 巍 然 如 一 支 巨 筆 ， 且 立 在 屏 山 坷 邊 。 朝 暉 夕 陽 之 中 ， 水 面 垂 下 長 長 的 塔 影 ， 景 色 如 畫 。 夜 來 明 月 高 挂 ， 群 星 燦 爛 ， 登 塔 仰 望 蒼 穹 ， 恍 若 一 步 登 天 ， 捫 參 歷 井 ， 飄 飄 欲 仙 。 自 從 建 立 此 塔 ， 屏 山 鄧 氏 子 孫 興 旺 ， 人 才 輩 出 ， 在 明 、 清 兩 朝 的 科 舉 中 碩 果 累 累 ， 有 覲 廷 書 室 中 的 “ 祖 孫 父 子 兄 弟 叔 侄 文 武 登 科 ” 的 大 紅 功 名 牌 為 證 … …

這 些 神 乎 其 神 的 傳 說 ， 我 們 自 然 未 必 全 信 ， 但 由 此 而 流 露 出 的 屏 山 鄧 氏 族 人 愛 鄉 戀 上 的 真 摯 情 感 ， 建 功 立 業 的 進 取 精 神 ， 崇 尚 文 化 的 善 美 風 俗 ， 卻 實 實 在 在 地 感 染 著 到 此 造 訪 的 遠 方 來 客 。

一 向 在 內 地 人 的 印 象 中 ， 香 港 總 難 擺 脫 “ 文 化 沙 漠 ” 的 不 雅 之 稱 ， 這 是 英 國 統 治 者 長 期 推 行 殖 民 教 育 和 拜 金 主 義 社 會 風 氣 薰 染 的 結 果 。 然 而 在 歷 史 上 ， 香 港 與 內 地 同 宗 共 祖 ， 傳 統 文 化 一 脈 相 承 。 早 在 鴉 片 戰 爭 爆 發 ， 英 國 佔 領 香 港 之 前 ， 港 島 上 的 村 落 就 設 有 鄉 村 私 塾 ， 從 內 地 延 請 塾 師 ， 教 子 弟 讀 書 。 而 至 1 8 9 8 年 始 以 “ 租 借 ” 形 式 被 港 英 強 佔 的 新 界 地 區 ， 本 來 就 是 大 陸 新 安 縣 的 一 部 份 ， 文 化 教 育 比 港 島 還 要 發 達 ， 大 量 構 築 精 美 的 廟 宇 、 宗 祠 、 書 室 都 是 教 育 子 弟 之 所 。 翻 閱 當 地 史 、 誌 和 族 譜 ， 功 名 頭 銜 觸 目 皆 是 ， 歷 代 不 乏 其 人 ； 尋 訪 廟 堂 書 室 ， 每 見 匾 額 楹 聯 ， 翰 墨 飄 香 。 或 許 止 是 因 為 港 、 九 、 新 界 一 帶 遠 處 祖 國 邊 陲 ， 先 民 們 披 荊 斬 棘 ， 食 毛 踐 土 ， 創 業 艱 苦 ， 則 更 加 珍 視 中 華 民 族 的 優 良 傳 統 。 在 英 國 強 租 新 界 之 前 ， 當 時 新 安 縣 境 不 僅 農 耕 漁 鹽 商 貿 都 已 具 相 當 水 平 ， 鄉 村 文 化 教 育 也 頗 具 規 棋 ， 有 “ 海 上 鄒 魯 ” 之 稱 ， 人 文 薈 萃 的 屏 山 便 是 其 中 生 動 的 一 例 。

屏 山 文 塔 聚 星 樓 屹 立 六 百 餘 年 ， 至 今 猶 存 。 原 來 的 七 級 浮 屠 被 颱 風 摧 毀 了 四 層 ， 僅 餘 底 部 三 層 ， 每 層 門 楣 上 均 刻 有 題 額 ， 低 層 為 “ 光 射 斗 垣 ” ， 二 層 為 “ 聚 星 樓 ” ， 三 層 為 “ 凌 漢 ” 。 雖 歷 盡 滄 桑 ， 六 百 高 齡 ， 仍 雄 風 不 減 ， 壯 志 凌 雲 。 如 今 ， 恢 復 對 香 港 行 使 主 權 指 日 可 待 ， 古 塔 有 幸 迎 盛 世， 這 矗 立 南 天 的 一 支 巨 筆 ， 必 將 寫 下 光 射 斗 垣 、 聚 星 攬 月 的 最 新 最 美 的 文 字 。

(1996－12－13)